时尚家居访谈
Posted on 四月 21, 2008
年初,在北京与《时尚家居》主编殷智贤女士就“何为中式?”一题稍做探讨,
登于该杂志的2008年4月号,内容如下:
殷智贤:从您以往的设计,我看到了对新中式的探索和很多现在市场上标榜的新中式
有很多的不同,第一从您的设计里我没有看到中国传统的样式,其次基本上都是用木
材作为材质,这种似中非中的设计,您是出于什么考虑?
吕永中:从大的原则上讲我是在做现代设计,只是我更关注在我们的土地上找到或者
建立一些中国的设计语言,这是我大的思路。成长在中国的土地上,一定会受到很多
传统的影响,我想能不能找一些元素重新演绎符合东方人的思维,或者东方人的一种
生活方式,这才是真正的当代中国设计。就像木头,从世界建造史范围看,西方造房
子喜欢用石材,东方人基本上还是以木材为主,木头这种材料用来造房子或做家具最
终由材料变成了一种技术与艺术的演绎——不论木的结构形式、木的处理方式等等,
都有情感和时间的因素在里面,这代表我们东方的一些想法,所以木头从材料沉淀出
东方的一种思维模式,反映更多东方人的性格。我个人觉得中式的设计可以以木材材
质为代表,但是我又不想让木头感觉特别沉重,好像是某个朝代的,不是我们这个时
代的。为了能和当代生活方式契合,我的设计做的更多是一种印象,一种感觉,不会
用一些很明显的中式符号去限定所有的消费者,一看就是中式的,因为一旦限定死了
就少了想象机会,我要给人的是更多的想象空间,如果这些想象中有一些“中式”的
联想或一些传统的追忆,我想我就达到目的了。
殷智贤:在你的理解中什么叫继承?我们看过太多的在时装里的继承,结果就把紫禁
城顶头上,身上印点铜钱,在建筑上的继承就是弄一个大屋顶,我们应该怎么理解继承?
吕永中:我理解的继承应更抽象一点,可以从精神层面上,我们的一些记忆里面,或
者我们传统的审美中去继承。比如书法,这种形态,或者这种方式,用抽象的点线表
达跟时间的关系,跟速度的关系,跟节奏的关系,一切与精神层面有关。在月光
下去点一根香,这个过程就是一种继承。至于用什么样的形式,最好不要太明显,这
样反而有更大的展示空间,不然你老是被符号框住,或者你认为你的东西一定要靠这
些表面符号来看清楚,我觉得反而限制了你的思维。
殷智贤:从符号上继承,继承的只是一个操作的行为,而没有把情感融进去。
吕永中:我特别同意你说的情感,东方人本来是很重视情感的,只是我们现在的生活
方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割裂了很多文化和传统的东西。琴棋书画,文人气质,在现
在的社会里特别应该弥补,我们用一些家具,或者生活用品重新设计希望能够勾起别
人的情感,或者让他尝试一下,我觉得这就是继承,继承的是这种形式,不是一个形
态,一堆符号,或者很具像的东西。
殷智贤:我记得您曾经谈到过您做设计时不会太在意造型必须出一个什么样的线条,
您更在意这个产品能够带给人们什么样的意境,您觉得一种意境是怎样成就的?
吕永中:我们原来说设计改变生活,或者设计引导生活,而生活应有更多精神层面需
求通过设计让他去体会,跟他交流,在他使用过程中能够感受到这种文化的联想,文
脉的关系,我希望用这种方式给他的生活带来一些影响。比如我原来做过一个编钟,
只是一个水平放置的不锈钢圆环旁边有一个小木锤,肯定很多参观者会拿着敲一下,
在这个钟声响起还未断掉的短暂时间,只是去听,去感受这一刻的超现实。我相信你
会忽略眼前的一切,暂时忘掉所有的事情,忘掉你的繁忙,很多杂事,很多争吵,这
是一个互动的东西,我给了你这样的东西,这个东西你觉得很好奇,它也没有很明显
的视觉符号,但通过声音你可以得到很多东西。
殷智贤:我们看到中国过去的建筑和家具通常是不暴露木材本身的纹理,一般都上漆,
从桌椅板凳到梁柱,您很多的设计基本上直接呈现木材的纹理,这个手法原来日本人
用得特别多,中国人不太用,您现在采用这个手法,做的也是中国的东西?
吕永中:第一我觉得木材相对别的现代材料更有历史的感觉,更有时间的感觉在里面,
每一种木材都有自己的生命,它的纹路脉胳质感会让你去触摸它,如果涂一层很厚的
油漆,好像把它封闭在一个油漆里面,对生命来说是有障碍的,等于把生命包起来了,
隔绝了空气,就象人会窒息一样,我不希望你摸到的是厚厚油漆,我希望你摸到的是
生命,由于生命的个性,同样的形状出来会有不同的生命表达。我的世界里木头尽量
洁净一些,不用很多雕的东西,因为我觉得她已经代表了一切,是不是所谓“中国的
东西”并不是我关心的重点,本身所谓“中国的东西”也是很难界定的,合乎人性的,
天人合一的是未来的共同追求。另外我设计的有的产品线条比较简洁,造型呈现比较
刚性性格,而木纹又是柔性的,这正是我们传统里所追求的刚柔相济。这是否能代表
东方人的性格呢? 我喜欢表达时间,比如香在烧的过程中的变化,灰掉下来的痕迹,
一缕青烟从不同孔的刻度里冒出来,你一定看到了时间的流逝。对于中式定义来说需
要时间去想一想,去试一试,在实践中去解释。
殷智贤:中国的设计不会凸显某个单品,一般是成品的,建筑也是成品的,强调的是
家具按照某种制式,摆放出来之后营造出整体的气质,打造一种氛围。那么中国传统
的设计思维,和今天这种现代社会怎么能很好的结合起来?
吕永中:我们半木的原则,这个“半”字是很讲究的,一是可以解释为既按规则也可
以不按照所谓规则去做,比如一定把我套到中式的规则里去,我就套进去了,我既然
叫“半”就不定规则,另一方面,“半”相对于“满”而说的,是一种状态,是一种
处事哲学。我们的社会正处在一个巨大变革的时期,物质追求的“满”,最终会回归
“和谐”,和谐需要每个人“半”的状态。中国的城市越来越缺少秩序与理性了,需
要静下心来研究我们传统的一些设计思维了。
殷智贤:日本做到极致,极致在易经来讲就叫亢龙无悔,走到尽头了。
吕永中:我觉得我喜欢有动的感觉。
殷智贤:中国人永远讲究留有余地。
吕永中:我把它叫做灵动,东西不能太木,一定有动的东西,所谓“以木为聪”,我
也在研究中国的、日本的?如果日本是禅的话,中国的就是禅动,他们是静禅。另外
我们想表达的原则还是一种诗意的生活,这个生活不仅是解决物质问题,还有新的生
活,希望给都市人带来诗意,不管诗意是操作过程中达到的,还是审美得到的,多少
有一点,这是我们的想法。当然这个诗意是有东方的诗意。
殷智贤:有些人的设计单品看挺好的,但是很难放进一个环境,您的设计第一眼看不
会很惊人,但是很耐看,而且会觉得它们跟不同的家具能找到契合点,您是怎么做到
这点的?
吕永中:第一我觉得空间观最重要的是环境观,设计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关系;人与人
之间的关系,这个空间与别的空间的关系,是全局的东西,要有逻辑和脉胳,所以我
想做的是相对比较安静的,不希望让某种材质或造型凸显得特别夸张,我自己觉得我
是比较内敛的,我喜欢慢慢去品味,一个东西表现的形式是没什么,但是慢慢去品味,
或者通过你的活动体现出来,是相对安静的感觉,这样的东西容易和别人相处。
第二我觉得我的设计更多从建设空间的角度入手,基本上用的是线型,有空间的感觉,
有空洞、光影,这些几何形态归于一个本原的东西,充满了冥想的色彩,很安静,安
静里有很多内容,这样的形态跟别的比较容易搭,当然偶尔也会做比较夸张的东西,
想想是修练还未到家。
殷智贤:您的设计很少用色彩,为什么?
吕永中:我希望看到的是本质的东西,我不希望受众马上被色彩所吸引。
像中国的绘画强调构思组合,强调整个意境,书法可能一点色彩没有,但你同样能感
觉到很多信息在里面,所以把色彩能不能放在后面,把本质的东西呈现好,这是我想
的问题。我不希望一看这是中国红,这是帝王黄。
殷智贤:我特别同意您的观点,把色彩去掉,让人们关注色彩背后的东西,你如果落
到符号上面可能只记住符号,深不下去的,没有情感,没有意境,索性不给你提供符
号,但是给你一种联想的方向,可以从那走,水平高的走得远点。当人们记住色彩的
时候很容易忽略线条,我发现人是有这方面的规律的。
吕永中:应把重心放在仔细推敲比例尺度,研究力学材料,研究生活方式,不要被色
彩花了眼睛。
殷智贤:我一直觉得中国的书法是非常好的设计源泉,这种结构,不拘的原则,用在
设计的理念和造型上,肯定非常丰富。比如书法非常讲究虚实,有时候有挫笔,有留
白,通过这种书面空间表达某种情绪,您觉得一件家具能具备情感色彩吗?还是说家
具很难承载情感世界?
吕永中:我做过一个比较,家具相对来说有更多的承载,比如一把老祖母椅,这把椅
子老祖母从她年轻的时候用下来,肯定会对这把椅子有感情,但她对电冰箱可能没有
太多的感情。
殷智贤:它是因为被使用而承载了情感,因为设计带来的情感怎么实现?
吕永中:家具与空间原本是一个整体,存在了很多文化的信息,会勾起你很多情感,
比如有的人喜欢某一个家具,一定是喜欢某种背后的东西,文化的感动一定有很多情
感的因素在里面,我是从这个角度想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不用手机,但我们一定要有
一把椅子坐,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觉得哪个情感更重呢?这是我理解的。还有一个问
题主要是文化承载的问题,文化和情感是挂钩的。我选择家具作为我们情感的承载物,
我个人是这样认为的,可以把冰箱扔掉,但是一把好的椅子,好的桌子不舍得扔掉。
一张桌子跟你做什么样的活动,你会有很多的记忆,有些东西是很难割舍的。一样东
西被使用,除了基本物质功能外,设计赋予了很多情感的因素,这些情感一定会被感
知,这样的话,在不断造物的同时,我们更多尝试在不断塑造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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